我是福州人。改革开放初期，我移居美国。虽然离开故乡多年，但福州一直在我的心里；而集邮，则陪伴了我一辈子。

邮票很小，信封也很小，可是在我眼里，每一枚邮票和信封、每一个邮戳、每一个寄信人的地址，背后都有可能隐藏着一段历史。然而，我万万没有想到，一封百年前从福州鼓岭寄出的普通信件，竟然会让我在多年以后，跨越时间，与一位中国女医生的人生发生联系。

回国探亲返美前，

偶然听到 “啊，鼓岭！”

2012年9月，我回福州探亲访友。那次回乡，和以往一样，见亲朋、叙旧情，感受家乡这些年的变化。就在准备返回美国的前一天，老朋友谢医生送来一份《福州晚报》。报纸上刊登着一则消息：福州鼓岭邮局重新开办 （图1）。

图1 2012年9月27日福州晚报报道百年前的鼓岭夏季邮局得新生消息

鼓岭，这个名字对福州人并不陌生。后来，我又听到了那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“啊，鼓岭！” 才突然意识到：原来在一百多年前，福州鼓岭山上就已经有了专门的夏季邮局。这一下触动了我这个集邮人的心。我集邮一辈子，竟然不知道在百年前的鼓岭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特殊的邮局。我当时就想：如果我手上连一张鼓岭老邮局寄出的旧信封都没有，那将会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！回美国以后，我马上开始寻找。

通过一个多月苦苦寻找，

终于发现第一张鼓岭封

那时我才真正发现，鼓岭老邮局的历史信封并不好找。百年前清代设立的鼓岭邮局是一所具有特殊历史背景的夏季邮局。每年大约端午节以后开始营业，到中秋节过后关闭。当年到鼓岭避暑、居住的主要是外国人，因此邮局服务对象也以外国人士为主。由于年代久远，加上保存下来的邮件本来就不多，如今能够进入邮市的鼓岭老信封自然十分珍贵。

我开始在邮市、网上、拍卖会以及各种收藏渠道寻找。一天一天过去，一个多月以后，我终于找到了一封让我激动不已的鼓岭老信封。那是一张1932年7月29日，从鼓岭寄往美国纽约州的信封 。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寄信人竟然是一位中国女医生。她的名字叫：李美珠（Li Bi Chu）。（图2）

图2 李美珠医生 （1881 – 1974）父亲是福建著名的基督教人士和传教事业参与者 李长水。他是福建兴化（今福建莆田一带）人。

当时的我并不知道，这个名字背后，竟然隐藏着相当丰富而传奇的一段中美历史。我只知道，我找到了自己的第一张鼓岭封。但实际上，我找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件集邮品。我无意中打开了一扇通往百年前福州历史的大门。

我把寻找第一张鼓岭封的故事

写给《福州晚报》

找到这第一张鼓岭封以后，我非常兴奋。我把自己如何从2012年听到鼓岭邮局的故事，到回美国以后苦苦寻找，再到最终找到1932年鼓岭寄往美国的这张信封的经过，写成文章寄给了《福州晚报》，并且附上信封照片 （图3-4）。报社认为，这个故事不仅有集邮价值，也有福州地方历史和中美交流的意义。后来，《福州晚报》将我的文章整版刊登 。看到自己的收藏故事受到关注，我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：既然已经找到第一张，为什么不能继续寻找？于是，一个新的梦想在我的心中形成：我要收集一百张鼓岭老邮局信封！我还希望通过这些信封，进一步研究鼓岭的历史、邮政史，以及那些曾经生活、工作和往来于福州的外国人。我没有想到，这个愿望后来竟然真的实现了。

图 3-4 1932年7月29日从福州鼓岭寄美国纽约州， 销有鼓岭汉英小圆戳， 贴有民国帆船邮票1分和4分各一枚， 封后面有福州邮局中转戳。（这张信封相片曾刊登在2012.12.19 福州晚报上）

一直忽略了一个名字

--- 李美珠 （Li Bi Cu）

这第一张我收集到的鼓岭封上，寄信人是李美珠。她的寄信地址：

福清惠乐生医院（Harrison Memorial Hospital in Futsing）。1927年，李美珠参与创建了这所医院。

在我收藏鼓岭封的最初那些年，我关注的是：邮戳是什么？日期是什么？从哪里寄到哪里？信封保存得怎么样？邮资是多少？我却没有真正追问：李美珠是谁？一张1932年的鼓岭封，为什么会由一位中国女医生寄出？她的人生究竟经历过什么？直到后来，我通过ChatGPT进一步寻找资料，才逐渐发现，这个我收藏多年、早已熟悉的名字，背后竟然隐藏着一段如此令人感慨的历史。

16岁来到美国

一个不会英语的中国女孩

1897年，莆田传教士蒲星氏 (E. Brewster) 准备返回美国时，把年轻的李美珠带到了美国。当时来到美国时她只有16岁。一个16岁的中国女孩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，面对陌生的语言、文化和生活环境，可以想象她所面对的困难。她最初并不会英语。但是，她没有因为困难而放弃学习。她用了多年的时间刻苦学习，最终进入医学教育体系。经过长时间的学习，她在1905年毕业于费城女子医学院，成为接受西方医学教育最早的中国女性之一。从一个不会英语的16岁中国女孩，到获得医学教育，这本身就是一段非同寻常的人生经历。但是，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，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。

1905年，她走进白宫

1905年毕业后的李美珠曾到华盛顿访问，并受到美国总统接见。1905年5月25日《纽约时报》报道了这一新闻。 对于当时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女医学生来说，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经历。一个世纪以前，中美之间交通远没有今天方便，中国女性接受现代医学教育本身就非常不容易。而她竟然能够走进白宫，受到美国总统接见。这段经历后来成为她人生中非常值得记录的一页。但我想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“受到总统接见”这件事情本身。更重要的是：她后来选择了什么。

学成之后，她没有留在美国

而是回到了福建

如果她愿意，她完全可以继续留在美国发展。可是，学成之后，她选择回到福建。她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愿望：为中国妇女和儿童建立现代西医医院。那个时代，中国妇女和儿童能够接受现代医学治疗的机会非常有限。而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过美国现代医学教育的中国女医生，李美珠希望把自己在美国所学到的医学知识带回中国。她的人生方向也由此确定：把个人所获得的教育，转化成服务中国妇女和儿童的事业。这让我重新理解了我的那张鼓岭封。1932年，这位中国女医生已经不是一个年轻的留学生。她已经在福州从事医疗事业多年。而她寄出的那封信，也不再只是一个普通邮政史物件。它是一个人生命轨迹留下的实物证据。

美国火车上的一次救人经历

李美珠在美国期间，还有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。她曾经在美国乘坐火车时遇到有人突发疾病。作为一名医生，她立即施以救治。在那个年代，一个中国女医生在美国火车上救助病人，这样的故事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时代感。后来美国报纸把这一件事写成一个非常具有时代象征意义的故事。它也让我想到：一个人的医学知识，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一张毕业证书，而在于能够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。而李美珠后来回到中国从医，也正是把这种“救人” 的医学精神带回了自己的故乡。

1912年，中美民间交流人物

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以后，李美珠再次来到美国。她参加了 美国卫理公会（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）全国总会。更特殊的是：她成为第一位参加这个会议的女性信徒代表之一，她代表福建地区参加会议。当时她发表了一次非常有影响力的讲话，谈到中国女性地位以及新共和国建立后中国妇女教育的问题。她的讲话引起了现场很大的反响。这说明她的活动已经不仅仅是医学。她逐渐成为：医生 + 医院创办者 + 女性教育倡导者 + 中美民间交流人物。这一次美国之行，是她人生中又一个重要节点。

1919年，李美珠再次来到美国。一次又一次跨越太平洋，反映出的不仅仅是个人经历，也体现了那个时代中美民间日益增加的教育、医学和社会交流。她从美国获得医学教育，又把自己的事业带回中国。后来又不断往返于中美之间。她的人生轨迹，本身就像一条连接福州与美国的桥梁。而几十年以后，我收藏到的那张鼓岭封，也正好成为这座“桥梁”留下的一件实物。

1927年，李美珠在福建福清创建了惠乐生医院。当我后来重新拿起那张1932年的鼓岭封，看到寄信人地址上写着这家医院时，我突然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。以前我看到的是：一个地址。后来我看到的却是：一个中国女医生几十年奋斗留下来的事业。从16岁来到美国，到1905年完成医学教育；从回到福建，到致力于妇女儿童医疗；从1912年再次赴美，到1919年再次跨洋；再到1927年创建医院……这一条人生道路，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最初对 “一张老信封” 的想象。

今天，我重新看我的第一张鼓岭封

今天，当我再次拿出那张1932年7月29日的鼓岭封时，它在我眼里已经完全不同了。那不再只是一张珍贵的邮政史资料。它上面有鼓岭邮局的印记；有1932年的时间；有从福州寄往美国纽约州的路线；有一个中国女医生的名字；还有她在福州创办的医院留下的地址。这张信封把几个看似毫无关系的地方连接在一起：鼓岭—福州—美国—纽约。而在这些地点之间穿行的，是一个中国女医生的人生。更巧的是，几十年以后，另一个福州人又从美国回头寻找这段历史。这就是我与李美珠因鼓岭缘而相遇。

这也许就是收藏最动人的地方。我们以为自己收藏的是一件旧物，其实，我们收藏的是时间；我们以为自己寻找的是一张旧信封，其实，我们寻找的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。而一张1932年的鼓岭封，让我这个福州人，在美国重新找到了另外一个福州人的故事。

   来源：作者 | 张又新